长白山下,他书写中国版“瓦尔登湖”|草地·访谈

新华每日电讯 阅读:10337 2020-11-20 18:16:41

原标题:长白山下,他书写中国版“瓦尔登湖”|草地·访谈

“他(胡冬林)写长白山里的那些植物和动物,一草一木、一鸟一花,那么生动细微纯净真实。他对长白山充满了感情,我从他写山林的文字中,看不到任何功利的欲求,比如版税和获奖。他和大自然的亲密关系,就是他人生的精神追求和生存方式。可惜这个长白山下的‘瓦尔登湖’,随着胡冬林的突然离世而终结,他那孩童一般干净美好的文字,也许从此绝版”

首发:11月20日《新华每日电讯》草地周刊

作者: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周长庆

由时代文艺出版社推出的生态文学作家胡冬林遗作《山林笔记》,自今年8月问世以来,进入国内多种畅销书排行榜,并获得《十月》杂志“琦君散文奖”特别奖。

《山林笔记》是一部日记体散文集,完整呈现了作者2007年5月至2012年10月在长白山林区考察、学习和写作的日常点滴。全书所涉物种门类广泛丰富,仅野生动物就有鸟类190种、哺乳动物40种、昆虫52种,还有爬行动物、两栖动物、鱼类等几十种。

胡冬林因病离世后,由其妹妹胡夏林整理,按年代分为上下两册,共118万字;并附《<山林笔记>动物、植物、菌类手册》,详细注释了全书涉及的野生动植物和菌类等,总计900多条,同时为胡冬林所摄300多幅图片添加了图注。

每一次发现都是新感觉——胡冬林在长白山森林中发现一大片榛蘑。本文图片由胡夏林提供提供

著名作家张抗抗谈阅读作为“枕边书”的《山林笔记》感受时说:“你看他(胡冬林)写长白山里的那些植物和动物,一草一木、一鸟一花,那么生动细微纯净真实。他对长白山充满了感情,我从他写山林的文字中,看不到任何功利的欲求,比如版税和获奖。他和大自然的亲密关系,就是他人生的精神追求和生存方式。可惜这个长白山下的‘瓦尔登湖’,随着胡冬林的突然离世而终结,他那孩童一般干净美好的文字,也许从此绝版。”

为深入了解胡冬林和他的生态文学世界,《新华每日电讯》草地周刊在长春对胡夏林进行了专访。

逃离城市,全部心思放在创作上

草地:你们全家都是作家,家庭对你和哥哥的成长有哪些影响?

胡夏林:我们一家对编辑职业有一种执着的热爱。父母都是编辑出身,哥哥也做过编辑,而且都非常敬业。我的职业也是编辑。

哥哥胡冬林出生于1955年12月19日。他小时候讲话比较早,爸爸买了一张“百鸟图”贴在墙上教他认,他很快就叫得出每只鸟的名字,也许这就是早期的动物启蒙教育吧。父母还买了苏联作家比安基的《森林报》给他,这套自然文学儿童读物对他影响极大,他多年来一直时不时翻看,已经破烂不堪还保存着。我的父母都非常热爱大自然,热爱动植物,所以给我们起名“冬林、夏林”。我们兄妹不知不觉中受到影响,在潜移默化中形成了对大自然的态度——尊重与热爱。

草地:你们兄妹走上文学之路,这是你父母“有心栽花”还是“无心插柳”的结果?

胡夏林:我父母从不规划和干涉我们兄妹的爱好与选择,他们比较看重的是顺其自然的成长方式。当然,我们的成长,与家庭氛围及父母的影响不无关系。在我记忆中,父母亲的业余时间总是在读书,这种习惯自然而然地影响到我们。哥哥比我大,理解能力更强,读的书更多,也更喜欢读书。我们的成长,与父母一直以来的影响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翻读哥哥的散文《蘑菇课》,会看到这样一段话:“我无比感激自然万物,感激它们在亿万年进化长河中付出的漫长艰辛的适应过程。无比感激自然科学家和自然作家,他们的著作滋养并指引我每一步都走得更坚定有力。无比感激热爱森林的父母对我自幼潜移默化的影响,使我最终选定了生态写作的道路——我笨拙木讷且已过黄金年龄,但又无比幸运,至少还能在森林中游历十年,写上十年。”

1998年4月,父亲胡昭65周岁生日,与胡夏林、胡冬林合影。

草地:胡冬林在性格上有什么特点?对他的文学生涯有什么影响?

胡夏林:哥哥在不如意时会时而情绪低落,时而愤怒暴躁。他敏感脆弱甚至有些神经质的性情,在他成长过程和日后生活中,为他带来许多烦恼。这种烦恼随着婚姻生活的不如意以及年龄增长而越来越多。他非常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不懂世故人情,生活中一些简单的交往常识,他也处理不好。从一定程度上说,胡冬林就是人们眼中那个不合群、坏脾气又不可理喻的人。说他是逃离人群也不为过,他想逃离的是他所不能接受的俗世人情,是日益变得浑浊的城市环境与心理环境。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种逃离,他才能把全部心思放在创作上,才能写出今天我们看到的让人震撼的生态文学作品。

哥哥当过编辑、也当过记者。他初学写作时,也写过人,但随着时间推移,他越来越关心生态环境的变化,越来越为日益恶化的环境问题所困扰。缩小到身边的范围来看,那就是他所处的吉林省特别是长白山。曾经有一段时间,那里砍树造别墅、建高尔夫球场;盗猎分子的猖狂猎捕使原始森林中的野生动物数量急剧减少甚至几近灭绝……他了解得越多,越忧心忡忡,感觉自己要为此做些什么。以他自己的能力,只有拿起手中的笔,用自己的作品来呼吁和影响人们。

草地:胡冬林热衷于生态文学创作还有什么原因?

胡夏林:我们的父母亲都是满族,所以我哥哥比较关注满族的起源、分布、图腾崇拜、历史人物等一系列有关的问题,长白山在传说中被视为满族的发源地。大型野兽熊,被满族等北方少数民族作为图腾而崇拜。所以哥哥的创作源头与我们的民族起源及信仰有着直接的联系。

半个森林人,半个写作者

草地:胡冬林是怎么想起去长白山长期体验生活的?

胡夏林:有一件事必须提及。哥哥在给刊物及出版机构的小传中,说到自己转入生态写作的契机是由一本书引起的。

“1978年底,读到美国生态作家蕾切尔·卡逊的著作《寂静的春天》,头脑发生一场地震,至今余震不断。30多年来,一直阅读和关注各种国际上最先进的环境理论,自然生态方面如物种进化、环境伦理、动物行为学、森林植物、昆虫、鱼类、菌类以及东北民俗、方志、史地、宗教诸方面的书籍资料及相关电视专题并做了大量的笔记。自1995年起,只要有2000元余钱,就深入白山黑水的荒僻之地采风20天或一个月。在此基础上确立了自己的创作方向。”

2007年5月,哥哥的生活与创作出现了重大变化:为了创作长篇小说《野猪王》和搜集长篇小说《熊纪年》的素材,他雇车拉了4箱书和简单的家具,到长白山池北区即二道白河镇租房体验生活,过上了半个森林人、半个写作者的生活。

他在几乎每个晴朗的天气里都走进原始森林,观察自然万物在漫长进化中成功生存的神奇本领以及大森林中无尽的生命奥秘,同时采访昔日的猎户以及挖参、伐木、采药的山里人。2012年秋他离开那里时,已记下了6大本近80万字的山林笔记。他自己形容这5年多的林区生活“非常充实,收获巨大”。二道白河小镇是哥哥居住了5年多的地方,他把这里当成了他的家——他写作的家,他心灵寄托的家。这里的山林给了他无数的创作灵感。每一次的山林行走,都会让他身心愉悦,兴奋异常。

长白山池北区的二道白河镇。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周长庆摄

正是在这5年多的林区生活中,哥哥写下了创作生涯中另外几篇重要的自然生态作品:长篇小说《野猪王》、生态散文《原始森林手记》《约会星鸦》《蘑菇课》《狐狸的微笑》《黄金鼬》《山猫河谷》。2013年病后初愈的他又写下了《青鸟晨歌》;2016年发表于人民文学3月号的《金角鹿》,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篇散文。

草地:我国的生态文学已经发展了三四十年,胡冬林虽然不是全国最早的生态文学作家,但应该是这个领域具有代表性和独特性的作家。他是怎样看待生态文学的?

胡夏林:哥哥在山林笔记中明确表达过自己的主张——生态文学在于展示整个森林和森林动植物的生态世界,揭示它们与森林万物互利互惠共生共荣的进化奥秘。希望人们通过阅读生态文学和自己的作品,了解、热爱、尊重、呵护森林与动物,进而思考如何珍惜我们生存的生态环境。

他写道:

“对于各种贪婪愚昧的人对野生世界的索取与破坏,我会痛惜、愤慨,五内如焚。从良心出发,我会站在野生世界的一边,维护森林的繁盛,维护地球生态。这时,我的文字也成为保护自然唤醒良知的手段。通过我的文字使读者去了解、尊重、呵护森林与野生动物,进而思考如何珍惜我们身边的环境。森林是陆地上净化空气的最后一道防线,森林万物都与我们息息相关。人人都应该感恩于它,尊重并爱护它,直到永远!”

哥哥把自己的生态写作称作“自然写作”:

“我,一个自然写作者,没有资格说‘创作’二字,我做的只是描摹和叙述,这种描摹能反映大自然伟大杰作的一角已让我感到欣慰。生态文学写作是我人生的支撑,它让我的生活充实有分量。只要我活着,我就会一直写下去。”

草地:胡冬林对于大自然和动植物的熟悉、描述达到了何种程度?

胡夏林:5年多的长白山区踏察,哥哥写下了日记体形式80万字左右的笔记,有些是从山上回家后写的,有一小部分则是直接在山中写下的。在《山林笔记》这本书中,关于山中的动植物、菌类、森林四季不同的景致,每一年都有很精彩的描写。其中最为生动的,是他对动物——熊、野猪、狍子、马鹿、狐狸、山猫、紫貂、青鼬、水獭、野鸭、各种鸟类、松鼠、刺猬、蛇、昆虫等众多林中居民的观察,以及与其中某种动物或鸟儿“斗法”的有趣描述。另外一块体量最大的,则是对长白山菌类的研究以及以菌类为主题的文学创作。

应该有先驱者给国人留下

关于自然生态之美的日记

草地:在中外文学史上都产生过一些描述自然生态的经典作家,对他影响比较大的有哪些作家、作品?

胡夏林:对他有重要影响的首推梭罗的《瓦尔登湖》和《梭罗日记》。蕾切尔·卡逊《寂静的春天》是让他发生头脑风暴的作品。其他如惠特曼《典型的日子》、奥尔多·利奥波德《沙乡年鉴》、约翰·缪尔《夏日走过山间》、普列什文《林中水滴》《大自然的日历》、约翰·布罗斯《自然之门》《醒来的森林》、安妮·狄勒德《溪畔天问》、玛丽·奥斯汀《无界之地》等作家和作品,都是他所喜爱并欣赏的,其中有的作品他会反复翻阅。

2007年6月,胡冬林在长白山原始森林中的“写字台”记录森林笔记.。

哥哥做出写山林笔记的决定,应该就是受到了其中几位作家的启发。他写道:“里尔克或爱默生讲,人得留下一部日记。梭罗、缪尔、普列什文、布罗斯、利奥波德均有日记传世。中国这种生态意识薄弱的国家更应有一个先驱者给国人留下关于自然生态之美的珍贵日记。这件事就得我来做了,现在没看到别人做,也不太可能有谁做,积累不够,所以必须由我来做。既然决定做了就要转转方向,除日常记述创作有用的笔记外,精心写作日记,把每一篇写成生态或自然的美文。久而久之也可做一本好书,如果写作或考察体验忙,先写个雏形,留待日后整理。”

相比于前辈大师,哥哥知道自己的弱项,但他也知道自己有强项。大多数生态作家,都没有他与大自然接触的时间之长之亲密。在借鉴和汲取前人经验的基础上,他的观察更为细腻,描写更加细微,他懂得把前辈的优处“据为已有”,他为此感谢那些前辈留下的可供他学习并实践的体验和优美文字。

草地:胡冬林先生英年早逝令人非常惋惜。他早逝的原因是什么?

胡夏林:哥哥患糖尿病多年,去长白山时已是带病之身,需要打胰岛素维持血糖稳定。在长白山那五六年,他受了许多苦,开始的两年租房子,换了三个住处,冬天供暖不好,晚上写作时甚至要穿上厚厚的棉衣裤。后几年他的好友那日松介绍了一个叫郑春生的朋友,把自己在长白山买的房子无偿借给哥哥住。哥哥这才安顿下来,不再因租房带来的烦恼影响创作。

他在《山林笔记》里时常会写到山里的好空气、好水、好食物带给他的健康生活和好心情。回到城市里反倒不适应,喧嚣的车流人流,污浊的空气和噪音,都让他心情不快。

但是为写稿子,他常常会熬夜,生活不规律,加之原来的宿疾和年龄因素,身体状况逐渐走下坡路。但对他身体造成损害的直接原因是2012年6月,哥哥在长白山保护区内发现并愤而曝光5只黑熊被盗猎者杀死取走熊掌、熊胆一事,这对他影响非常大。他怀疑自己一直跟踪的熊妈妈和它的3个子女在这一事件中惨遭灭门,他悲愤无比。他对熊的爱,近乎一种亲情,他将熊视为自己的兄弟姊妹。3个月之后,他在长春家中发生了一次中风,好在及时发现,送医治疗,恢复得比较快。转到第二年春天,他已经可以握笔写字、继续写作了。

他的早逝,除了身体原因,与他在城市里生活的不开心有关。他的笑容越来越少,越来越消瘦,与我见面,讲的也常常是让他不愉快的事。他明白自己在城市里不会获得快乐,唯一能让他快乐起来的就是重新回到长白山大自然怀抱中。他在去世的前一天下午来我家时,说起自己打算七八月间去长白山西坡松江河镇租房,继续开始山中行走的计划。当晚我躺在床上,隐隐有些担心……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就传来了他的死讯。

草地:你是怎么想起整理、出版《山林笔记》的?

胡夏林:哥哥不会使用电脑,写东西都是在稿纸上手写,所以速度很慢,而且每一篇都要改好多遍。经常是我打好字、帮他打印出来,然后他拿回家修改,再送回给我在电脑上改。有时为了不浪费纸张,也节省时间,会在同一篇稿子上用不同颜色的笔修改两次。他的大部分作品我都是第一读者。哥哥离世后,我翻看他留下的六大本在长白山居住期间写下的山林笔记,感慨万千。这么珍贵的体验与资料,应该整理出来面世。经《作家》杂志主编宗仁发同意后,我便开始了长达两年多的整理工作。《作家》从2017年第10期开始连载,直到2019年第10期结束,总共连载了18期,为时整整两年。

监制:姜锦铭 | 责编: 刘小草、李牧鸣 | 校对:饶小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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